第11章 第 11 章 歧路明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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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大公子。”顧明燭直接打斷,擡眼看着裴時序,語氣相當認真,“浴桶那晚的事忘了就行。即便裴家落敗,你仍舊是勳貴之後,瘦死的駱駝比馬大,而我只是個名聲爛透的醫女。我們不是一路人,湊在一起對你對我都沒好處。”
裴時序看着她,輕聲問:“真這麽想?”
顧明燭想了想,還是笑了:“假的。我其實是怕你連累我。你這身份就是個活靶子,朝廷裏那些落井下石的也盯着你。我跟着你豈不是自找麻煩?”
裴時序:“……”
室內又安靜了,好在顧明燭會死都不會尴尬。
裴時序垂眸許久,再擡眼一片坦然,“不如你也聽聽我的打算,再做決定?今日折辱你我的那個太監出自司禮監。看上去是極惡,但其實權力更高些的是站在門口一直沒說話的錦衣衛,姓沈名寂。他無論抓人還是審訊,都可不受大理寺乾涉。但同時,他也跟那些太監們一樣,都是掌印太監沈撫風的義子。”
“你跟他們有大仇?”顧明燭問。
“是跟他們的義父沈扶風有大仇,那閹人喜好……算了,莫污了你耳。總之,沈寂是他自小馴養的,進北鎮撫司自然也是他的籌謀。這夥人今天過來應該就是最後的查驗,确認我是不是徹底廢了。另外,裴家在朝中尚有故舊,冒險遞了消息進來。案子快結了,天家不打算讓裴家血脈斷絕于此,但活罪難逃。最可能的結果是流放。”
顧明燭心情極速下沉,但這其實也是她預想到的結果之一。
裴時序倒還平靜:“流放之路,你的處境會更為艱難,可若你是‘裴家婦’,一切便不同。官府押解,需對犯官家眷負責,不敢如對婢女般随意打殺丢棄。流放路上,我可名正言順護在你身前,食物、衣物、栖身之所。到了流放地,你也非可被任意處置的奴仆,多少有一層身份庇護。”
顧明燭想了想,問:“我要做的是?”
裴時序并不隐瞞,“希望你能以醫術在流放路上盡力看顧我家中老弱。祖父母年邁,弟妹尚且年幼,流放一路風霜苦寒,能活着走到地方的人十不存五。你的醫術,或許是他們……是我們所有人,能活下去的最大依仗。”
“至于将來,”他極輕地、自嘲似的扯了一下嘴角,“你放心,我以性命起誓絕不越雷池半步、占你便宜。他日你若遇真心所愛,裴家若還在,便是你娘家,我亦是你兄長,必全力助你安身立命。”
“顧娘子。”裴時序說着,語氣裏全是清醒,“這是一條能讓所有人都多一份指望的路。”
又是一室死寂,桌上包子和湯面的香氣,混合着草藥跟淡淡的血腥餘味兒凝固着。
顧明燭沒有立刻回答,垂着眼在腦中推演着各種可能。
想明白了,顧明燭便擡了頭,笑了笑:“我拒絕。”
裴時序神色間終于浮現一絲裂痕,以及一絲始料未及的錯愕。
顧明燭的嘴角向上彎了彎,笑意很淡,卻輕松,甚至有點狡黠,“因為我還有第三條路。”
說着,慢條斯理的從懷裏(救護車空間裏)摸出一個折疊得方方正正的切結書展開給裴時序看,“老侯爺給的放奴書。”
裴時序的錯愕漸漸轉為困惑。
顧明燭語氣坦然:“大公子,您方才的謀劃其實挺好的,很公平。我領您這份心。但我從頭到尾也沒想跟裴家綁在一起啊。”
“可那晚我們已經——”裴時序的聲音愈發艱澀,他不願談及,但那晚發生的事他必須要認。
顧明燭打斷他的話,“那晚你我被人算計,然後抱在一起,什麽都沒來得及做,而已。”
“而……已?”裴時序已經不止是困惑了,更添了一種近乎震驚的茫然。
說實話他想過無數種可能,唯獨沒想到顧明燭會不認那晚的帳。
他自小在軍中長大,雖對女子“名節”一事看得比旁人淡,可真的也沒淡到像她說的,那就是一次“而已”……
裴時序遲疑了一下,試圖解釋自己無惡意:“你可知女子名節若毀,無論在何地也可能寸步難行、終生為人所輕賤?”
顧明燭笑出了聲,目光灼灼,“我的路能走多寬,不是靠一個‘好名節’或者‘好夫家’來丈量的。醫術才是我安身立命的本錢。”
“也可能因為我冒險救你,讓你産生了我是那種赴湯蹈火的忠仆的錯覺。其實是你需要大夫,我恰好在,那便治。你走的是絕境共生、責任捆綁的路。這是你身為裴家嫡長孫的擔當,是骨子裏的東西,我理解。”
“但我顧明燭,”她微微擡了擡下颌,“走的是獨行自擔因果的路。我的命我自己掙,我的債我自己還。是福是禍是生是死,我都認。”
一口氣說完,把那張輕飄飄又重逾千斤的放奴書用力地按在心口位置,“名節?去他大爺的!”
裴時序注視着她,他忽然發現自己從未真正看清過這個女子,他所有的謀劃,所有的“為你好”,在她面前都顯得如此自以為是……
“我明白了。”許久,裴時序緩緩吐出一口氣,聲音比方才啞也更平靜,“是我想當然了。抱歉。第三條路大概更合你脾性。”
顧明燭笑了,笑得像煮裂的雞蛋,“出了诏獄,大路朝天各走一邊。他日若真有緣再見……”
她眉眼彎起,帶着點江湖氣的灑脫:“我請大公子喝酒。慶祝我們都還活着。”
裴時序看着她的笑容,心底那點沉郁散了大半,也微微勾起唇角點了點頭:“一言為定。”
“一言為定。”顧明燭伸出小指。
裴時序愣了一下,随即反應過來,也伸出小指與她輕輕一勾。
她的指尖細細的、軟軟的、暖暖的。
裴時序的目光在顧明燭的眉眼間停留片刻,移開視線時又仿佛不經意似的提了句:“若有機會,你替自己配的藥也該繼續服了。所需藥材可以讓江徹想想辦法。”
“嗯?”顧明燭下意識點頭應下,随即又疑惑地擡眼看他,“我給自己配什麽藥?”
裴時序示意了一下屋角那個盛着清水的木盆,“牢裏沒有銅鏡,你不妨照照水面。”
顧明燭怔了一會兒,一個模糊的原主記憶倏地竄入腦海。吓得她幾步沖到水盆邊俯下身,倒影模糊但足夠看清自己:水面上映出的臉,以鼻梁為界,左半邊是黑黃,右半邊雪白,泾渭分明“陰陽”兩色。
顧明燭腦子裏“嗡”的一聲,全想起來了。
原主為了掩蓋過于出衆的容貌,一直在服用自配的、導致膚色暗沉的黑藥。而入獄這一個月斷了藥,臉本來就白了不少了,加上今日被青衣內侍一腳踹中,氣血翻騰沖撞,讓真實膚色不受控制地“褪”了出來,還褪得不均勻,半邊包公半邊玉……
她緩緩直起身,心底五味雜陳,最終化作哭笑不得的荒謬,轉頭看向裴時序。
然後看到裴時序的唇角微微向上彎了一下,笑意太淺,消失得也快,快到讓顧明燭差點以為是自己被“太極臉”沖擊得眼花了。
裴時序竟然也會笑?
他也看懂了她的震驚和窘迫,甚至補充了句:“至少證明,你在府中時确實對我無意。”
這話說得沒頭沒尾,顧明燭卻懂了。
罷了罷了,挺好,這确實是她無心“爬床”的鐵證。若她真有歪心思,怎會自毀容貌?
接下來的幾日,诏獄算是難得“平靜”。
沈寂事件後,顧明燭算是又救了裴時序一次,救護車空間裏又多了幾樣:破傷風疫苗兩人份,六針劑。
濃縮營養粉一包,用防潮的油紙包着,大約一斤重。高熱量、高蛋白、溫水沖服即可。
另外還增加了一些基礎外科器械,包括組織剪、解剖鑷,甚至還有五片薄如蟬翼的豬膀胱膜,這應該能拿來做無菌敷料或隔離膜,材質不會引人懷疑。
但顧明燭還是忍不住吐嘈:摳摳搜搜的空間,不能給點錢嗎???
沈寂一黨再未出現,裴家的判決雖仍未正式下達,但“流放”的傳言已在各監室間悄悄流傳。
按大胤“緣坐流放”及“奴仆律”的相關條款,持有主家正式簽押的 “放奴文書”的人,已與舊主家脫離隸屬關系,不再承擔“随主流徙”的法定義務。但也并不是直接能走人的,後續通常由官府另行裁定,單獨繳納贖金便可為良民籍。
顧明燭向江徹打聽了,像裴家這種情況,她的贖金會在六至三十兩上下浮動,具體數額還得由案子終結情況定。
但無論是六兩還是三十兩,顧明燭都交得起。裴老夫人給她的那包首飾成色足、工藝精,送到當鋪雖說會打個骨折價,但起碼也值個六七十兩。
她繳完贖金興許還能餘二三十兩,以上京的物價來看,租個偏僻小院兒每月也頂多二兩。她獨身,節約一些的話,開銷不多。
二三十兩夠她應急,更何況她出去了還可以擺醫攤兒或是去醫館應征醫女,無論哪朝哪代,醫術都是硬通貨。
總之,顧明燭的生活變得極為規律,并且夜間也無需再替裴時序值夜。
她也沒在服用黑臉藥,不是不想,是買不起藥材了。現成的丸藥雖有,但都在被查封上鎖的侯府裏,誰能幫她取?
作者有話說:
無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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